弁言

上了年事的东谈主最可爱看到的，大概便是“充满高兴的童颜”啦，因为它能让你遽然忘却心中的忧愁与世间的烦嚣，融入了一个刎颈之交与充满希望的意境。我们老中那句“抱子弄孙”的谚语欲望，就含有这意念吧？

前些日子，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一群非洲某国的孩子，欢欣地试穿“新”鞋子，那得意且孤高的笑颜，天然让我内心充满温馨，却也勾起一些令我感伤的旧事。

那条新闻是报导几间好意思国基督教训的斡旋慈善善举，他们召募了数百双旧童鞋，送交非洲某国一个生活贫困的部落。之前，这几家基督教训就已“认养”（Adopt）了这个墟落，捐了不少穿戴、食品与日用品。当义工们见到部落里的孩子们打着光脚来领取辅助品时，十分爱好他们，是以返好意思后又再召募了许多旧童鞋送往常。孩子们成长快速，童鞋平常都还相当新的时候就已辞别脚，捐出来算是废料欺诈，亦然理所天然的。

这让我想起以前父亲讲给我们兄弟俩听过的，两个与“鞋子”关连的故事。在闽南山区荒郊原野成长的父亲，因为家中糊口费力，通常连隔宿之粮都有问题，遑论其它生活日用品呢。是以他童年时亦然终年打着光脚，与那群非洲孩子莫得太多区别的。

父亲去集好意思师范前的故事

故事就重新讲起吧。话说清末民初时，福建出了一位大善东谈主，便是在南洋做生意致富的华裔陈嘉庚先生。他十七岁时去新加坡，在他父亲计较的小米店里襄助，承袭父业后将之引申，事迹缓缓兴隆。日后他转进马来西亚计较橡胶业，缓缓成为东南亚数一数二的亿万富豪。

致富后，陈嘉庚先生亟念念回馈乡里，乃于1918年斥资在福建厦门兴办集好意思师范学院（他毕生的善举多得数不清，“兴学”仅仅其中之一）。这不但是间学、杂、住宿膳食费全免的义学，就读之学生还按月披发极少零用金。

不外要考进这家培养师质的学校还真不约略，因为福建全省的每一个县份，最多只收两名学生辛勤，且宁缺勿滥，覆按淌若不外关，该县份一个都不收。是以当年能够考入集好意思师范的学子，就有如科举时间中了举，在福建当地是件十分光荣的事。我的父亲谢肇都，便是集好意思师范第一届招生时，在武平县中式的两名学生之一。

集好意思师范学制有如台湾当年之“五专”制，应试生之基本经验是至少初中肄业或是毕业生。父亲（1905年生）小学毕业后，因家贫而辍学务农一年，本来是无力升学的，幸而有位仁厚的田主（这田主在早期赤军盘踞赣南搞土改时被恶斗，灾难全家连累，让我父亲日后报答无门），见到他佃户之子忠良优秀，可怜之际决意扶植，乃出资供我父亲去与相近的福建省上杭县城升学，就读于县立上杭中学初中一年级（住校）。集好意思师范招生时，我父亲是以月吉的学历应试的，竟然就选取了，在乡里算是件盛誉，一时举家欢庆，贺客盈门。

武平县城里有位员外（巨贾），家中子弟莫得考上集好意思师范，乃托东谈主到谢家说项，希望以两百银元之价，让他的孩子顶替，用我父亲之名入学。两百银元对艰难的谢家而言，是心荡神驰的钜款，不错买到几分薄田，让他守寡的母亲（我祖父去南洋打工时染病，返乡后不治一火故）成为自耕农，能立即改善家中的经济气象。

父亲的童年通常是有一餐没一餐的过着，即使有饭吃时，也仅仅稀粥配野菜，是以因养分不良而体型瘦小。当得知有东谈主愿出价顶替学籍时，兴奋非常，同意死心这入学契机，心想大不了来岁换名再考，至少家里东谈主暂时不会再饿肚子啦。我的祖母廖氏，也经不起这两百银元之蛊惑，再加上我父亲毫无异议，乃初步答理了这项“生意”。她老东谈主家是文盲，也莫得“受说明注解”的不雅念，天然怪不得她。

幸而父亲的三叔（懋恭公，是我祖父承恭公之三弟）出头，不容争辩，相持要他去厦门读书，三叔公在谢家算是属于“少数”见过世面的读书东谈主，家东谈主决定尊重他的意见。懋恭公了解说明注解之遑急性，也知谈他这位忠良的侄儿，是目前光大谢家门楣的独一希望。

集好意思师范虽然是学、杂、住宿膳食费全免的义学，但父亲赶路去厦门入学，沿途如故要有破耗的，家无分文不说，负债也不少。是以在我父亲未被讲述的情况下，比他小七岁的妹妹（便是我那与民国同寿的淑庄姑）被卖到邻村王家作念童养媳，换得的极少银两除还债外，剩余几文便是我父亲去厦门的路费了。

父亲的祖母何氏（天然便是我的曾祖母）是平日最疼他的父老，在他动身去厦门读书之前，亲手为他缝制了一对新布鞋，根据父亲日后追思，那双布鞋之鞋底是双料的，慈母（祖母）手中线，游子“脚上鞋”，对他而言，意旨至极关键。

哦，这双鞋子的故事才刚初始，它的下降是我当今都还不错感受到的，父亲那锥心之痛。即使事过几十年，每当他讲到那双鞋子的下降时，都还会热泪盈眶，这份天然表示的亲情，偶一念及，也会毫无装潢地震荡我心灵中最脆弱的那一环。

我的第一个“鞋子的故事”

话说那日父亲穿着祖母替他缝制的新布鞋，挑起行囊动身去厦门，举家老少都站在祠堂门口，目送这还不悦十五岁的孩子启程，不错想见其时两边依依不舍之情。父亲走到第一个山丘上，挥手向送行亲一又告别后回身登程。一朝离开众东谈主视野，就迅速脱下鞋子，放进包袱里收好，底下的两百多里山路，他竟然是打着光脚走完全程的。

父亲没料到的是，离家确当寰宇午，平日与他兄妹情深的淑庄姑就被邻村（二十余里外）的王家接走，成为童养媳，为了怕我父亲行前闹心情，全家都瞒着他们兄妹俩，不错想见谢家其时的心酸，与还不到八岁的淑庄姑流着泪被带离家门时的吃惊与无奈。我问过父亲，他是何时得知此事时，他说是两年后第一次返乡，找不到妹妹时，才清爽部分“卖妹妹”的钱，是他去厦门的盘缠。父亲红着眼告诉我们，其时他“大恸”。就因为他咬文嚼字地用了“大恸”这个字眼（还就地写了给我看，因为我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还不到十岁），也让我一辈子紧紧铭记这桩惨剧。

还铭记我当年在奏凯岭受军训时（盘算军官十七期），全连官兵在结训之前，曾罢黜着全副武装，往大肚山标的急行军二十公里，其时学员们顶着钢盔，手持三零步枪，职守一个约十公斤重的实背包（有别于日后作念形势用的空腹背包，因为就在那一次行军时，有位受训学员就地膂力不支，倒毙在台中的大肚溪桥上），加上水壶与干粮等。即使是脚穿胶鞋，每个东谈主脚底板都如故走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

闽南山峦升沉，虽非高山高山，但是去厦门得翻越许多万里长征的山丘（有高逾数百公尺者），莫得捷径，是以我问过父亲，全程没搭舟车（为省钱），又舍不得磨坏祖母亲手缝制的布鞋，打着光脚走两百多里山路，难谈莫得走起水泡？

父亲的回话是，他从小打光脚，脚底早就磨起一层厚茧，险些有鞋子的“功能”，即使如斯，七天后他走到厦门时，脚底如故起了水泡的。

开学后，集好意思师范端正学生在课堂里得穿戴整都，天然也得要穿上鞋子，他们是学习畴昔如何“为东谈主师表”，这项条款天然是未可厚非的。但是父亲只好这“101双鞋子”，又是奶奶亲手缝制的，是以把它当宝，除了在进课堂里才穿上外，课余本领都穿双木屐，眼下“格支格支”地，成为同学们取笑的对象。

暂且先撇开“鞋子”不谈，父亲还告诉过我们兄弟俩，他在校时曾经历的另一个故事，那是与“吃肉”关连的。

话说集好意思师范开学的第一天，创校的陈嘉庚先生不但亲身来临主理仪式，并发给厨房一笔额外加菜金，是以本日学生餐厅的晚餐相当丰盛，大概不乏鸡鸭鱼肉之类的菜肴。

我父亲是贫农子弟，以前从未见过如斯丰盛的大餐，大快朵颐之际，竟然分不出肉的种类，用筷子夹起一块带皮的肥肉放进嘴里；

“这……这是什么肉？”父亲吃得饶有意思，莫得神思地问起邻座来。

“呃，这是猪蹄膀肉。咦？难谈你以前没吃过？连这都不知谈？”

“我以前是没什么契机吃肉的。”父亲那时才十四、五岁辛勤，农家子弟嘛，有话直说。

好啦！这下子“潘朵拉的盒子”给打开了，全班同学（那时候集好意思师范只好他们这一班几十名学生辛勤）都知谈这武平县来的穷小子以前没吃过肉，我父亲成了班上奸诈同学在餐厅作弄的对象，一朝厨房加菜，桌子上有大块肉时，几个捣蛋鬼就有益停驻筷子，直盯着看我父亲吃肉时的“孤高”激情，然后饱读掌喧嚣：

“嗨！专家快来看武平东谈主吃肉啊。”

父亲讲这旧事给我听的时候，不愠不火，反而是我听得愤怒。

“爸，那时候社会上昭彰是‘笑贫不笑娼’，可恶！”

“我就有益作出‘饶有意思’的吃相给他们看，让他们看到烦为止。这样搞了几次以后，他们也就以为咎由自取啦。”

父亲便是这样和缓的一个东谈主，大概古圣先贤的书读得多，为东谈主事业便是会不同样，他这辈子受到过不少的闹心，都惯以“三从四德”来支吾。有好几次连他的一些好友都看不下去了，日后曾数度在台湾出版的报章杂志上为他直来直去，不外这已超出本文之范围，以后再说罢。

我未必便是因为古籍没读够，是以“陶冶”远不足父亲，遭逢这款闹心时，是透顶不会三从四德的。对我而言，这如故算是接近于“霸凌”了，但是接下去的“鞋子的故事”，才确凿原原本本的“霸凌”哪！

前边提过，我父亲小器这双布鞋，不但因为这是他独一的一对鞋子，也因为这是奶奶亲手缝制的，有浓厚的亲情在内，是父亲这异乡学子的精神委派之一。

有一天上体育课，憨厚把同学们分红两队踢足球，专家循序上阵，轮到我父亲上阵时，他像以往同样，舍不得穿着布鞋踢球，把它脱下放在球场边，打着光脚上场踢球。

打完球回到场边，我父亲发现他的布鞋不翼而飞，遍寻不着，急得就地大哭，虽然有些好心同学出头襄助四处巡视，也不见其踪影，这是一对已莫得什么本色价值的旧鞋，我父亲已穿了好几个月，拿走鞋子的东谈主彰着地是在开顽笑，知谈这双鞋是我父亲的“宝贝”，有益整他的。

父亲日后讲究事件发生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有些同学妒嫉他年事虽小，收成却是名列三甲。记不铭记我上头讲过，曾经有大族子弟出价想要顶替他入学的吗？谁能担保他的同班同学之中莫得东谈主是用这花样混进来的？集好意思师范是其时福建省的顶尖学府之一，毕业生畴昔是得要为东谈主师表的，是以学业条款十分严格，如果有什么东谈主确凿这样混进来的，终末想不被淘汰也难。

其时操场上只好他们那一班同学，父亲冷暖自知，认定便是平日最爱拿他开顽笑的那几个同学干的功德，但是苦无凭证，只得万分消沉地打着光脚走回寝室，一齐上还冀望有遗迹出现，说不定那双布鞋就被开顽笑者摆在他床前。

但是遗迹莫得出现，是以当晚父亲焦躁得睡不着，因为进教室是必须穿着鞋子的，此时他只剩那双木屐，走进教室“格支格支”地，必成为同学们调侃的对象。是以天尚未大亮，父亲就穿着木屐先参加教室，夹着腿坐在我方的位子上。

这样折腾了一整天，回到寝室后父亲又忧心肠哀泣一场，因为虽然鞋子不错在市集买到，但离周日还有两天，集好意思师范有门禁，学生们是不准在非周日出校门的。

好在父亲在学校结交了一位毕生朋友，亦然他的同班同学林丰炳（福建长汀东谈主），两东谈主家乡都是在闽西（长汀是武平之邻县），客语亦然他俩的共同母语。林丰炳日后与我父亲同期投笔荷戈，合资徒步去黄埔岛，成为黄埔六期马队科的学生。林将军是抗日名将，军功“丰炳”一如其名。1950年代初期，国府还在风雨悠扬的危局中挣扎时，慎重卫戍老总统官邸的陆军劲旅，是遐迩著名、装备良好且勇猛善战的第十一师，而其时统治该师的师长，恰是林丰炳将军。

这是1953年我们一家四口在凤山诚正新村（日后更名为黄埔新村）的眷舍前与林丰炳将军细君（右一、二）合影贪恋。其时林将军任第十一师的师长，我父亲则在步兵学校任说明注解长。（作者提供）

林丰炳平日见我方客家老乡被东谈主欺凌时，心中就已有气，此时他挺身而出，借给我父亲一对鞋子（他在长汀家乡属小康之户），虽然不太合脚，但已暂解燃眉之急，下一个周日，林丰炳就陪我父亲上街挑选，买了一对旧鞋子（父亲舍不得用钱买新鞋）先应付一下。

但是这“鞋子事件”并未就此终结，数日后有东谈主在校园内发现一只被剪成一半的布鞋（另一只与另一半不知去处），拿来给我父亲看，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老鞋子，少不得又是一场哀泣。

这半截布鞋就被他保藏在箱底作记忆，直到1919年去英国皇家军校留学之前返乡省亲时，他将二等船票（两东谈主一舱）换为三等（十东谈主一舱），节余了一百二十几个银元，将全部款项亲手交给我的老奶奶，那半截布鞋大概就留在梓乡了。仅仅父亲完全莫得料到，这竟然是他一世中终末一次返乡，兵荒马乱的年代，身为军东谈主不是那么行径目田的，再加上武平县处于福建省最偏远的山区，对应酬通十分未便，不是动念“想家”，就能坐窝启程且归的。

父亲于1995年物化，这样一算，他足足有七十六年没再置身过家门，难为他一世写了那么多挂家的诗句。诸如这首押着客语韵的诗“忆昔荷戈远别时，依依欲语竟无词，阿娘含泪频相嘱，除夜团圝归末迟”，就机动地描画出他离家从军时，与母亲依依不舍的自得。

唉，写着、写着，我如何好端端地湿了眼眶。

再回头继续讲这鞋子的故事罢。话说此事被班上导师得知后，坐窝恼羞成怒地召集全班同学训斥，但已不著奏效，割鞋的“凶犯”仍无法现形，枉费加多我父亲的心理连累。有好几个月，他不敢再让鞋子离开视野，致使于踢足球时，肩上还斜背着一个袋子，把鞋子放在袋里，天然又被那几个瞧不起穷孩子的同学玩弄、调侃。

父亲的“报仇”之谈便是精心向学、读书，以优等收成来抵销遭无端“霸凌”的羞耻，不旦获取同学们的尊重，也得到师长之同情与见谅。父亲的奋勉莫得空费，在集好意思师范读书的五年中，除收成优秀除外，还缓缓升为校刊的剪辑与编缉。

我父亲日后之是以会投笔荷戈，在集好意思读书时就有迹可循，那是因为他在校时偷读过一真名为“三民主义”的“禁书”，从此成为中山先生的古道信徒，通常在校刊（星火周刊）上为文传颂“孙文体说”，而那本他读过的“三民主义”还仅仅一份手手本辛勤，因为其时掌理福建的军阀是阻拦许印刷厂印行“异端邪说”的，违者会遭“取悦创新党”之罪名重办。

我父亲在集好意思的头两年莫得返乡省过亲，过年亦然在厦门过的，一方面是家中父老不省心他年事太小，能不冒险登程就别冒险。另一方面是路上需破耗，不是他能够连累的。

上完二年级的阿谁暑假，我父亲终于得到家中许可，第一次梯山航海返乡。学校披发的每个月几角子零用钱，在他平日的“超等精真金不怕火”下，竟然足以换成两个“袁大头”（银元），他把银元缝在衣服里后，兴奋地踏上归乡路。

资料跋涉数日后，父亲置身久违的家门，坐窝得意地掏出那两块银元给我奶奶，见她无喜反悲，才坚硬到家中景况必有大变，最初是发现最受他钟爱的小妹妹（我的淑庄姑），已被卖给邻村的王家作念童养媳，何况是两年前他离家去厦门那一天就被王家带走了的，登时父亲想必是“仰天狂号，心中大忿”。

其实，父亲从未明晰告诉过我，他就地所感受的打击有多大，这“仰天狂号”是我我方估计的。父亲一向是性格中东谈主，我承继了他的血脉，也常会有相似的激进心情响应，是以我信服我对这件事之感受（仰天狂号），是与父亲重迭的。

其次，父亲得知最疼爱他的祖母（我的曾祖母何氏），已于年前“无病”遽逝，死得遽然，想必是腹黑病或是脑溢血之类的急症，家东谈主知谈祖孙情深，怕他会辍学回乡奔丧，就一直瞒着他。想起祖母给他的独一记忆品，那双她老东谈主家亲手缝制的布鞋，当今只剩下半截，不禁悲从中来，立即赶去谢氏位于“太平岭”的祖坟区。想来，父亲在奶奶何氏与一火父坟前，势必又是“呼天抢地”的大哭一场以发泄心情。

父亲其后告诉我，返乡省亲本该是件高兴团圆的功德，但是因为这双重打击，他有好几天眼神呆滞，险些不吃不喝，样式至极消沉。直到在王家作念小媳妇儿的淑庄姑得知哥哥返乡，经婆家允许后，赶回梓乡来与他相拥哀泣，悲情发泄后，他才缓缓规复正常。

由于我祖母每天得下田耕耘，是以淑庄姑在两岁之前，是被绑在长她七岁哥哥（我父亲）的背上，一早就同去替东谈主放牛的。因为家里穷，淑庄姑没戴尿片，我父亲每次去放牛（每天赚一个铜板），通常是带着一背妹妹的屎尿回家，兄妹俩都得要先到小溪旁清洗干净才行，他俩相依相存的情愫极为深厚，我父亲于1995年临终时对我兄弟俩的交待之一，便是条款我们返乡去探询淑庄姑。

我的淑庄姑在王家连生了四个壮丁，以年龄论，他们全是我的表哥，我的大表哥王香文长我十好几岁，受了一些说明注解，是位小学憨厚。何况“外甥似舅”，我这四位表哥的姿色，都酷似我父亲。

2002年我回武平寻根，有幸在淑庄姑谢世的前一个月，见到了她老东谈主家，只能惜那时她已病重，不仅丧失记忆，也完全无法言语，如今忆及，仍觉万分缺憾。

最近我翻阅谢氏族谱时，发现淑庄姑在族谱上列名“淑樟”，但是铭记我自幼就听父亲称她为“淑庄”，想是因父亲用的客语发音导致我的诬陷。我已在繁多的文稿中都用了“淑庄”之名，就如故一误再误罢，姑妈应该会一笑置之的。

我的第二个“鞋子的故事”

我这第二个鞋子的故事，便是1949年，父亲如何逃离已消一火的广州城，到九龙与我们子母三东谈主会合的离奇经过。未必有东谈主要问，这故事会与“鞋子”关连吗？

有的！父亲的鞋子里藏有心事，他之是以能够奏凯逃抵九龙，便是在与家东谈主失踪之前，已预感到我方前景难卜，在我方鞋子内割了一个小口，塞入了一只被扳直了的金适度，以备急需。

在“腕表的故事”中，我如故将父亲（时任陆军第七十军副军长）如何与军部失联，以致已而地遭赤军主力队列俘虏，又得以庆幸地逃走的经过作过说明。

但是在找寻刘安祺将军（父亲之朋友兼战友，日后在台湾曾担任过陆军总司令）的兵团总部之路上，父亲偶尔读到一份几天前的旧报纸，误以为广九铁路停驶，牵记我们子母三东谈主莫得逃离已消一火的广州城，只得告别同业的辖下（一位高姓团长），光棍重入虎穴救我方的家族。

父母亲原先在广州城的商定是，我们子母三东谈主先乘火车去九龙，投奔我的姨外婆范新琼（她曾在法国习画，是中国名画家徐悲鸿与蒋碧薇的同班同学，亦然台北荣总前院长彭芳谷大夫的母亲），父亲则因军令在身，慎重安排将七十军眷属撤到海南岛后必须归队。我们子母三东谈主本来亦然应该随其他眷属同赴海南岛的，但母亲对步地至极悲不雅，相持要去九龙依亲，且已购妥火车票，预定在父亲启航去粤西后十二小时之内，登上南行火车赴港，因为此刻赤军已联结广州城外，次日行将进城。国军为幸免有百万以上东谈主口之主要城市中无辜住户，可能在激战中连累，是以谢却的七十军未放一弹，已先行震惊广州城。

1949年10月，我们子母三东谈主打扮适应，临赴广州火车站前，在租屋之二楼阳台上，与手捧更生儿的房主张程超之夫东谈主合影。我们住在九龙牛池湾时，好心的张先生寄来此像片给我们贪恋。（作者提供）

回榕城的路上已有渊博遗民，都是与我父亲逆向而行的，东谈主家是逃离战祸，他则是一心一意象要且归救我们子母三东谈主，一谈倒是莫得再遭逢共军主力队列，约三十六小时后的傍晚时刻，奏凯抵达广州市郊，共军进城后立即施行宵禁，为防我方身份表示，父亲没敢硬闯宵禁关隘，也莫得住进旅舍，就夹杂在遗民潮中席地而卧，休息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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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天尚未全亮，我父亲见岗哨已撤，心中挂记子母三东谈主之抚慰，急忙摸黑进了城，在微微晨光中，找到了那条当地住户称之为“银楼街”的路（我们在一间银楼的二楼租屋），但是因为每家门面都已被商家钉上木板（防暴民趁乱抢夺），仅留住收支之小门，以致景不雅大变，连门招牌码都遮住了，是以我父亲在那家银楼前犹豫了一阵子，不敢坐窝向前叩门。

眼见天行将大亮，牵记无安身之地，我父亲终于饱读勇向前举手叩门，遽然那门开了一条缝，有东谈主在门后偷窥，然后迅速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拖进门里，此东谈主恰是银楼店主张程超先生，亦然我家原来的房主。

“你好斗胆，如何还敢摸回广州来？你的家族早在五天前就离开啦！”张先生恼羞成怒地问。

“咦，广九铁路不是停驶了么？”父亲轻装上阵，好奇地追问。

“没错，但只停驶了一天辛勤，第二天就又通车啦！”

“那好，我这就走，到九龙去与他们会合。”父亲不好敬爱多惊扰他。

“等一下，让我望望。”张先生打开门缝，把握不雅察了一下，遽然颜料大变。

“倒霉！街角好像有东谈主在盯梢。”

“如何可能。”父亲昭彰想不到他的踪迹可能会表示。

“昨天如故有穿军装的东谈主来检查过啦，说是有东谈主告发，国民党高阶军官在这儿收支过，我憨厚告诉他们，是你的家族曾在这儿租过房间，但已离开，不知去处。”

“既然如故被搜查过，如何还要继续盯梢？”

“你的家族走得急遽，留住不少衣物家当，他们认为你可能还会转头取，嘿，还真被他们给猜中啦。”

父亲快步上楼，参加房间稽察，果然我母亲留住不少衣物，包括几册相簿在内。父亲迅速在留住的衣物中挑选一套较为干净的便装换上，虽然痛心我们家中的几百张早期像片行将弥远消失，但奔命要紧，这都已不遑急啦。正待离开，张先生迅速塞了几张港纸在我父亲口袋中，骇怪之下，父亲问谈：

“你这是……？”

“噢，你家族走得急遽，健忘拿走押金。”张先生说。

其实母亲离广州时已拿回押金，这是张先生牵记我父亲倾家荡产无法登程，挑升想要襄助他逃走的，仅仅我父亲其时不知谈这是张先生古谈热肠的善意，只以为他是位憨厚的商东谈主辛勤。

这位张程超先生与我父亲年龄相若，多年以后，每当父母亲拿起他时都至极感想，牵记他可能在三反五反的年代，就已遭毒害了。

话说父亲打理了一个小布包正待离开，机警的张先生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窥视，只见街角阿谁疑似盯梢的东谈主，竟然眼神炯炯的还对着这边看，吓得立即关门上栓。

“糟啦！他还在何处。”

“那如何办？”

“看形势未必速即就要有东谈主来逮你啦，据我看，昨天他们来这儿检查之前，你的底细必定如故被东谈主泄露，否则如何会平直上我这儿来找？信服透风报信抓到你的东谈主，必定有赏的。”

这下子我父亲终于想通了，约四、五天前，他指导两名随扈，徒步去粤西寻找已失踪的七十军队列主力，在路上巧遇属下的高姓团长，两东谈主乃合资而行，不虞遭赤军某部在路检时截留。好在其时两东谈主身份并未表示，当晚他俩借口去河畔挑水，一起泅到对岸逃走。留住的两名随扈昭彰泄了底，否则如何连我们在广州租屋的地址都搞得一清二楚。

“那我走后门便是啦。”父亲也急。

“我家莫得后门，你当今一出前门就会被跟监，不外我有办法让你解脱他。”

张先生乃指导我父亲到三楼后头的阳台，引导他如何由自家二楼阳台，翻越约五、六座邻居的屋顶后，跳进一个巷弄，其出口是一条与“银楼街”垂直的路，不错隐藏盯梢的东谈主。昭彰这是张先生的“老土地”，他可能便是在何处长大的，是以才会如斯老成地况，我父亲此时已无它策，只得依照吩咐，防御翼翼地“飞檐走壁”，回到广州市的街上后，迅速快步离开“银楼街”。

不久天色已明，街谈上行东谈主渐增，父亲孑然洁净的打扮，走在路上与其他的城市住户相当，不至于立即惹东谈主防护，但是在出城的路上都设有共军路检关隘，盘查之际，不免会有些刁难的问话需要作答。

父亲知谈他的确切身份已表示，虽然共军暂时不知谈他回到了广州，但是情况已阻拦许他像以往同样，乔扮成亲乡的武平中学憨厚，别的行业他又无从扮起，只好为我方编了一个新的身份，成了广东梅县中学的职员，但是梅县位于粤东，他如果往南出城直奔九龙，不就不成语焉概略了吗？是以只得由东边出城，广州市内共军耳目太多，心想先出了城，离开共军的势力范围再说罢。

父亲讲一口圭表梅县口音客语，是以路检时只消告诉他们是回梅县去的，都未被独特刁难。此时（约1949年10月下旬）共军主力虽已参加广东，但大部分粤东的乡下地区尚未完全赤化，何况乡下的路检也莫得那么严，尤其他是东行，比较莫得引起瞩目。

但离广州市东郊约五十里后，父亲必须转向南行，欲经惠阳（好像便是当今舆图上的惠州市之一部分）往九龙标的走，惠阳近邻是客家东谈主在粤南的聚居处，说话虽与两百多里外客族中心的梅县有别，但别离极小，对父亲而言，较容易掩蔽身份。

共军为防御大隐迹潮，在往南的路上增强路检不说，经过也严格许多。父亲有恃无恐，在经过离惠阳北边约百多里的某农村时，就以身上穿的洁净穿戴，再加上几张港纸（港币），换来孑然农民装饰。父亲本来便是贫农出身，面貌漆黑，当今配以破旧的农服，一顶笠帽，再加上在疲困路线上的千辛万苦千辛万苦人困马乏（牵记临检而不敢投寄旅店），搞得头发错杂，满面髯毛，是以还确乎扮得原地踏步。

不外此时我父亲还有另外一个极难克服的窘境，那便是当他领陆军三十二师经过赣南时，灾难感染了疟疾，其时已有一些“金鸡纳霜”（奎宁）之类的治疟药物，但那是治标不治本，暂时解困用的，这俗称“打摆子”的传染病，发作时身体会乍寒乍热，够煎熬东谈主的。

避祸途中，父亲的疟疾往往会复发，一朝发病时，周身朽迈，寸步难行，牵记身份可能会表示，不敢投医，就地躺下治疗。在去惠阳的路上，疟疾发作得十分严重。其时已有不少来自中国各省份，形形色色的遗民过境粤南，想必社会各阶级东谈主士都有，全是意图在范围尚未完全阻塞之前，经惠阳逃往港九的，父亲以农民装饰夹杂在遗民群中，形象落魄，病态十足，并未惹东谈主防护。

但是当“疟疾”发作，打起“摆子”来时，身子冷热错杂，“金鸡纳霜”之类的成药虽然不错暂时压住病情，但是患者在赶路勤勉、身体疲困之时，病毒又会顺势窜出来作怪。惠阳离九龙仅百余里，淌若莫得路检梗阻，以我父亲的膂力（那时他才不外四十六岁把握），只消到达惠阳后，再花两、三天本领就不错走到九龙。但是这会儿病魔缠身，他牵记在膂力复元之前淌若冒然登程，说不定就成为浊世常见的谈旁枯骨，是以父亲在往惠阳的路上，时走运停，拖了约半个月之久。

父亲在惠阳的出险记

其时惠阳以北已是东谈主烟闹热的场地，虽然尚未有共军正规军进驻，但那些当地的地痞流氓出身，为虎作伥、青脸獠牙的“土八路”还真不少，他们藉由临检契机，堂堂皇皇地搜括或要挟遗民的财帛。被欺凌的遗民们都敢怒不谏言，淌若因抗击而遭“土八路”一枪决命，只怕连诉冤都无门。

为了购药治疟疾，父亲将藏在鞋缝里那只板直了的金适度取出，换了一些港币，将其中两张较大面额的财富，仍然藏回鞋缝中，身上只带着些零钞与零角子，这天然是在他亲眼见到一些遗民被“土八路”拦路攫取后，不得已而用的老点子。但是因为他前门去虎，前门拒虎，形销骨立，还又孑然是病，倒卧路旁装成托钵人的形势，反而没引起“土八路”们的瞩目。

这段期间，父亲即使疟疾发作时，都如故露宿街头。他也不敢每晚都露宿在归拢个场地，还好惠阳城方圆几十里，露宿点的“选定性”好多。

一日傍晚，行经一间教堂，只见堂外墙上大书“神爱众东谈主……”（底下还有二十六个字，统共基督徒都会背诵的），父亲经久没搞明晰那是上帝教堂如故基督教堂，不外依我的见解，那应该是间基督教堂。

眼见示堂近邻打扫得颇为干净，父亲心想，单独在这儿“打顶”透顶比去龙蛇杂处的遗民堆中要安全些，乃靠墙角坐下，盘算当晚就在墙角过夜。

坐下才不外五分钟把握，教堂门忽然掀开，内部冲出来一个穿着整都的番邦东谈主，想来是该堂的教士，对我父亲高声吆喝谈：

“不是如故告诉过你们，不许在这儿停留吗？”教士讲的是洋腔艰难的普通话。

“为什么不不错，不是“神爱众东谈主”吗？我又莫得参加你的教堂。”父亲指着墙上那段圣经上知名的“金句”就地反驳。

“我说不不错，便是不不错。Get out！”教士凶得很。

“这是人人谈路，你莫得职权赶我走。”听到教士终末那句是英文，父亲顶且归的这句话是用有英国口音的流利英语说的。

教士愣在就地，险些不信服我方的耳朵，这“老花子”竟然会讲英语！？

“那你是……你是香港来的？”港九的说明注解系统受英国影响很深，懂英语的住户不少，教士天然会如斯假定。以下的对话全是用英语。

“不是的，我曾经在英国念过书。”未必在父亲的潜坚硬中，认为与教士交谈不消牵记，是以讲了真话。

“那所学校？”

“桑赫斯特军校，1932年班。”父亲确乎是1932年在这所英国皇家军校毕业的。

“啊，你是军东谈主？”教士又大吃一惊。

“是，在队列中担任翻译官。”父亲遽然警醒起来，不敢再继续泄底。

桑赫斯特军校毕业的仅仅任军中翻译官？教士昭彰不信。人所共知，这所皇家军校是英国培育陆军将才的最高学府，连二战时期的丘吉尔首相与蒙哥马利元戎都是何处毕业的。

“回到中国后，不消武之地。”父亲知谈我方的话讲溜了嘴，这一下子无法再语焉概略，只得瞎说。

“好吧，那你今晚就进到教堂里打地铺，一切未来再说。”教士沉念念少顷，遽然改动主意。

“谢谢，那我当今就先去对面街角买点干粮再过来。”父亲对教士一百八十度的飘零有些骇怪，也瞩目到他情态有异，但是还没猜度这是出卖他的第一步。

父亲在约五十公尺外的饭店外列队买干粮时，眼角遽然瞟见有一个仆役状貌的中国东谈主由教堂走出，教士探头出来似乎交待他几句后，那仆役向父亲的标的望了一眼，坐窝半走半跑地往市区标的快步而去。

这会儿父亲初始起疑啦，拿到干粮后就先朝与教堂的反标的走，躲在距离教堂百余公尺处的一栋房屋后头，一面吃干粮，一面往往地探头往教堂标的巡视。

果然一如父亲所料，莫得多久，就见那仆役带了几个东谈主转头，何况众东谈主立即奔向那间饭铺，昭彰是要来搜捕他的。

父亲机警地朝与教堂街谈的垂直的反标的快步走开，想先脱离追捕者的视野再说。他不敢驱驰，怕反而会引起瞩目，好在街上行东谈主不少，且以遗民居多，穿戴相似，父亲混杂其中，确乎让东谈主难以区别，加上此时天色渐暗，让他得以奏凯脱身。

父亲虽然因疟疾往往发作，身体朽迈，但他知谈身份已表示，不成久留，乃拖着朽迈的身躯，咬紧牙关，沿着南向的谈路走向惠阳，路上遗民不少，许多都是趁着夜色赶路，一方面是因为夜间比较凉快，但最遑急的莫过于晚上“土八路”的关卡较少，何况也略微松些，只消趁着夜色收些“买路钱”，连话都懒得问，父亲一直走到筋疲力尽，倒头在路旁就地躺下，呼呼大睡。

次晨，天尚未明，父亲耳绅士声嘈杂，起身睁眼四望，才发现昨夜我方是躺在离一座寺庙不辽阔，寺庙范围相当大，嘈杂的东谈主声是一群遗民在寺前列队等寺僧施粥。父亲起身时，嗅觉疟疾一付又要复发的形势，但如故左摇右晃地前往列队，心想喝一碗热粥未必不错裁汰身体之不适。

轮到父亲领粥时，寺僧好像一眼就看出他“病态十足”，伸手探过额头后，坐窝要他到寺庙内院坐下来，父亲的那碗粥尚未喝完，另一位寺僧就走了过来，拉起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问谈：

“你在……打摆子？”寺僧一脸祥和，启齿便是讲客家话。

“是‧是的。”父亲知谈他遭逢懂医术的僧东谈主啦。

“吃过什么药吗？”

“便是这个。”父亲身怀中掏出“金鸡纳霜”给他看。

“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你知谈吗？”

“是，我知谈。”

“有药就好，膂力清寒时，疟疾容易复发，你在这儿先休息几天再登程吧。”

莫得任何一位寺僧训斥过父亲的布景，就让他在寺中“挂单”。父亲在两天之中，遭逢两个不同的宗教团体，得到的对待花样天悬地隔，如果是你，心中的感受又如何呢？

数日后临离开寺庙时，父亲将鞋子里藏的两张较大面额的港币取出，偷偷地将其中一张塞入庙中的“善款箱”中。父亲日后讲这故事给我听时，很缺憾其时莫得将两张港纸完全捐出来，他忸抓地告诉我：“寺僧们救我时毫忘我心，而我却如故有私心的。”

父亲在一周后就穿越谢却松懈的范围，在九龙牛池湾找到我们子母三东谈主，那劫后余生的高兴团员，是父母亲一世都津津乐谈的。父婚过后分析，听口音，那位基督教的牧师应该是个英国东谈主，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也得自卫，向共军举报我父亲之身份可疑，是他“要功保命”的花样，不外当今不错确定的是，他应该早已被踢出中国大陆啦，无神论的共产党哪儿会容得下他。

父亲毕生笃信“阿弥陀佛”，但是日后并莫得因这件事而仇视基督教，至于他为何会在情愫上兼容基督教，那你得要看我底下这段“荒原甘泉”的故事。

我们一家四口临离开九龙牛池湾遗民营，行将乘船赴台湾之前所摄，布景中的屋子不是我们住的阿谁铁皮屋，大概其时父母亲以为它“不胜入镜”吧。（作者提供） 兼谈“荒原甘泉”与老总统的宗教信仰

我得先把“荒原甘泉”的世代相承讲一下，“荒原甘泉”是一本基督教徒的灵修兼励志竹帛，原名是 Stream in the Desert，作者是考曼（Charles Cowman）细君，于1920年英文第一版后不久，就快速地以多样不同的译本风行全球。“荒原甘泉”的内容是以一整年的“日志”花样写的，淌若你全盘依照考曼细君的安排，每天只阅读当日指定的那一段，得要一年的本领智商读完。

如果我告诉你，这本“荒原甘泉”的中译本原稿，是蒋夫东谈主宋好意思龄女士“写”的，你未必不信服是不是？人所共知，蒋夫东谈主的英文优于中语，哪儿可能“写”得出版来呢？事实上，中译本原稿是根据蒋夫东谈主的“口译”，由在旁的秘文书录下来的。

原来，蒋夫东谈主是基督教家庭出身，“荒原甘泉”英文版块来便是她的灵修书，蒋、宋结亲后，蒋夫东谈主为了诱掖夫婿蒋委员长皈投为虔敬基督徒，每天按书中的固定进程，口译给夫婿听，秘书则就地以中语写札记，腾清后呈给蒋委员长过目并保存。一年后，这本“荒原甘泉”就被“口译”收尾。终蒋委员长一世，无论他每天有多忙，都会按照原书之进程，翻阅出以前的“口译”记录复习一遍，即使抗日战事打得轰轰烈烈，读这“荒原甘泉”中译手手本仍然是蒋委员长的逐日必作念的作业，从未拒绝。

在蒋夫东谈主的敦促下，中语版“荒原甘泉”于1942年在重庆印行。而日后在台湾流行的版块，是1959年，担任总统府秘书的王家棫（后曾任行政院新闻局局长），将抗战时期的蒋夫东谈主版块加以润饰，以更通达的笔调重写，把一些较为艰深的宗教翰墨，化为等闲之话语，让非基督徒读者也能认识其涵义。

读“荒原甘泉”，是老总统﹝蒋委员长﹞数十年来的“日课”，在慈湖梓棺中，那本被他亲手圈圈点点过的“荒原甘泉”，恰是他极少数的陪葬品之一。我想未必是受到“荒原甘泉”内涵之深刻影响，老总统平日的行事准则是治服圭表的基督徒模式。但老总统不是很“刻板”的一个东谈主，虽然身为全军统帅，自有其严肃、英武的一面，但他也有那松懈、诙谐、与厚谈、谦逊的另一面（我用了“谦逊”二字，以别于某东谈主在赴任时所标榜的“谦善、谦善、再谦善”）。我父亲曾在老总统身旁任“服役”一职近两年，耳闻亦亲见老总统的一些“谦逊”举动。嗯，这故事太长，以后我会写出来的。

在此趁便深刻一下，总统府的“服役长”不是如“政策咨询人”般的闲职，他但是每天都得要凹凸班的。服役长属下的近十位“服役”，就等于是老总统的高阶照拂，基本上都有许多战场经历，在队列里曾担任过军长或以上职务的带兵官，他们不但必须轮值总统府的总值星官（值星时必须在总统府中过夜），偶尔还得要“陪老总统聊天”，有时候聊得兴起，致使会就地摆出“沙盘”来推演。

喔，你要问我什么是“陪老总统聊天”？就片言只字罢，老总统于1960年代初期曾亲身参与接头，然后颁发给各队列奉行的“三角型战术战斗群”政策宗旨，一部分便是在与众服役们计划几十年来所经历之各“战役”时，所“聊”出来的。我可没在这儿瞎说，蒋纬国将军日后曾为文阐发过此事。

也便是在那1959年的某日，我父亲获老总统迎面赠书一本，恰是当年那本在台湾新出版的“荒原甘泉”。至于老总统如何会遽然兴起，猜度要先容我父亲读这本书的呢，这里又有着另外一段故事，不外讲它的前因遵循又嫌长了一丝。除此除外，我脑袋里还有不少老总统的遗闻，大都是父亲看成故事讲给我们兄弟俩听的，也全是十分正面的，以后找契机再一并写吧。

1963年九月，我由高雄中学转到台北开国中学读高三，就在父亲那狭隘的全军斡旋照拂大学寝室中多搭了一张行军床住下（父亲担任该校之说明注解长，而其时我们的眷舍是在高雄县凤山镇），我那时就瞩目到，父亲每晚除了研读克劳塞维茨的名著“干戈论”外（他需要以之编课本与讲课），临睡前还必读一段“荒原甘泉”上指定的日课，何况整本书已彰着地被他看过好几遍，险些每一页都有眉批，可见他读得至极仔细，但是这与“灵修”不同，父亲读“荒原甘泉”昭彰是以“励志”为目的，并未因此而成为基督徒，“阿弥陀佛”仍一直在他的心中。

铭记有一次当我与父亲谈及宗教信仰时，他并未诽谤基督教，只浅浅地告诉我，“无论是哪种宗教信仰，在危难时，有信仰的东谈主老是会比较容易濒临窘境”。    我信服，心怀宽怀，又读了好几遍“荒原甘泉”的父亲，应该早已不再执着地懊恼那险些谋害了他的泰西教士啦。

父亲笃信“阿弥陀佛”也如故有其它原因的。在我写“猫狗雨的故事”里，曾经告诉过你那件他年幼时，险些在一座旷费的寺院中遇险的旧事。他自武平家乡资料跋涉去厦门就学的路上，某日近晚时刻，眼看风雨将至，急促间见路上有间已旷费的破庙，乃就近在竹林中采了一把枝桠作扫帚，在庙内计帐出一个边际，盘算在何处过夜躲风雨。那间已无神座的破庙里，倒是有个“门神”，被画在一扇布满蜘蛛网与灰尘的侧门上，父亲见其蒙尘，就趁便将之擦抹干净。不虞正待躺下歇息时，遽然闯入一个面相凶恶的壮汉，喝令我父亲让位给他。我父亲那时还不悦十五岁，体型又瘦小，完全不是他的敌手，只得搬到庙后头的一栋茅草房里去避风雨。

次晨，父亲发现那间破庙经不住暴风暴雨而完全坍弛，抢他位置的壮汉竟遭砖瓦就地压死，我父亲其时虽也被倒塌的茅庐顶压住，但幸无大碍。日后追思此事，父亲倾向于信服这是“阿弥陀佛”在庇佑，认为那壮汉是被“门神”附身，将他赶出破庙趋吉避凶，否则怎会如斯地凑巧。

一首民歌“爸爸的芒鞋”给我的启示

第三个“鞋子的故事”，其布景是一首脍炙东谈主口的民歌“爸爸的芒鞋”。

这是台湾一位知名的词曲作者兼民谣歌手叶佳修，在1980年把握的创作，与他在同期期写的另一首脍炙东谈主口，红遍两岸三地的歌曲“外婆的澎湖湾”，其内涵都是讲叶佳修的朋友，民歌手潘安邦（已故）之家族故事，也都理所天然地由潘安邦以理性的歌喉来施展这两首歌。

且将“爸爸的芒鞋”歌词全文抄录于下：

        爸爸的芒鞋

        （独白）爸爸有双芒鞋，搁在鞋柜台上，他常肃静地盯着它望， 仿佛审视着茫茫大海里的一艘船。忽然一颗眼泪滴到鞋上，映出了这段故事，很长，很长……

        芒鞋是船，爸爸是帆。         奶奶的吩咐载满仓。         满怀少年十七的盼愿，         充满希望的启航、启航！

        船儿行到黄河岸，         厚厚的黄土堆上船。         夜来靠岸青纱帐，         天明遥遥山海关！         芒鞋是船，爸爸是帆。         奶奶的吩咐载满仓。         一股离乡的惆怅噎满腔，         蓦然回首又要启航、启航！

        一齐跋涉到江南，         洞庭景象无暇看。         峨嵋山下好孤寂，         创巨痛仍泪暗弹！

        芒鞋是船，爸爸是帆。         祖国的吩咐不敢忘。         强忍无奈小别的颓败，         信誓旦旦又要启航、启航！         船儿行到澎湖湾，         多了姆妈来操桨。         深情款款撑起疲困的帆，         又阻扰了许多风波。

        芒鞋是船，爸爸是帆。         远远的故乡在召唤。         满载半世纪漂浮的沧桑，         倦航的船儿快来靠港、靠港……

        倦航的船儿快来靠港、靠港……

潘安邦的父亲是潘时骅将军（祖籍浙江永嘉），曾经在1990年代，担任过总统府的司帐长。外传当第一次听到男儿唱这首歌曲给他听时，至极顺耳地就地泣如雨下，不成自已。

潘安邦来自军东谈主世家，他的爷爷潘国纲，曾是段祺瑞北洋军政府时期的陆军上将。他还有位名气向亮的姑妈，便是别名“琦君”的名作者潘希真，她的作品如“橘子红了”，“琴心”与“钱塘江畔”等，都是畅销一时的名著。

根据歌词所说，潘时骅将军十七岁时就断梗飘萍，在国共内战时期从军，约二十岁把握曲折随军到了澎湖，结子了当地的密斯（潘安邦的母亲），潘安邦便是1954年在澎湖的眷村里出身与成长的。他陪柱着杖的外婆在沙滩上分散的踪迹，配置了“外婆的澎湖湾”歌中最感东谈主的那句“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

不外这两首叶佳修在同期期创作的歌曲中，最让我咨嗟良深的，如故那首“爸爸的芒鞋”，描画潘时骅将军当年投笔荷戈，跟着国军队列沉跋涉，终末抵达澎湖岛的费力经过。在潘将军以十七之龄，穿着芒鞋从军的三十年以前，我的父亲以不悦十五岁稚龄，赤足走了两百多里山路去厦门修业。虽然相隔了三十年，但他们断梗飘萍的原因与所受之疼痛是相当的，都是自然而然地处身于阿谁中原历史上的“大时间”里。潘时骅将军离家时，歌词中所写的“奶奶的吩咐载满仓”与“一股离乡的惆怅噎满腔”，加上那“创巨痛仍泪暗弹”，不就相当于我父亲在记载他离家情景的（客语）诗句“阿娘含泪频相嘱，除夜团圝归末迟”一般，讲的都口角常普随地，那“大时间”中悲欢聚散的凄凉情景。

我父亲的那一代，各阶级的常识分子们，肩负着要让中国脱离“次从属国”的重责，打着光脚也好，穿着芒鞋也好，趿着布鞋也罢，他们都忘我地为创新而献身，勇敢地为御侮而战斗，其所代表的，便是在艰困环境下，中原平民那份不平不挠的欢乐精神。

与之比较，当今这一代在台湾长大的青少年，食饱衣暖、无虑无忧地成长，他们之中迷失标的，视“服兵役”为畏途的不在少数，致使于有好几位当今台面上的政事东谈主物，竟以能够装病逃避兵役而洋洋自得，致使得意地到处宣扬，昭彰完全健忘了那“大时间”的先民们，为他们“前东谈主种树，后东谈主歇凉”所作的死心，不但不成体会这歌词中含蕴的壮烈坚硬，致使于不了解国民“服兵役”是保家卫国最遑急的措施。念念之念之，岂肯不让东谈主摇头兴叹呢。

跋文

我父亲逃离共区安抵九龙后，因为是从“敌后”逃出的，并未立即获准去台湾归队，得经过保安单元之严格审核。好在他当年的一些直属主座们（包括何应钦将军，有“中国装甲兵之父”好意思誉的徐庭瑶将军，与陆军副总司令沈发藻将军），都提供了书面担保，我们一家四口才得以在1950年十月乘船抵达基隆港。

1968年到1969年，我大学毕业后在马祖列岛服一年盘算军官役时，是防御在一个面积仅约两平方公里的东犬岛上。那岁首台海两岸不太宁静，谁知谈会发生什么事情，独特是那蕞尔小岛，老共要是强行打登陆战，我们那一个羼杂团级的千余守军（全军都包括在内）无险可守，大概最多只能撑个两、三天辛勤。是以我曾经借鉴父亲，在鞋子里割了一个小口，塞进了一只被我扳直了的金适度以防万一。这故事我在“服兵役的那一年”一文中详确讲过，在此就不赘言啦。

好意思国民间认养穷困非洲部落之善举，也让我想起在台湾成长招揽基础说明注解时，执政会时必须背诵的“后生十二守则”中之第十则“助东谈主为快乐之本”。希望这“后生守则”仍然存在于当今的台湾说明注解系统中，那是抗日干戈爆发的前一年，蒋委员长颁令寰宇治服的，为其时“更生活领略”之一部分，是根据我们老祖先的四维八德与“智仁勇”三达德而制定的，更是中国儒家学说的基础，也恰是让那些信奉毛式共产，瞎搞阶级交游，以“小红书”治国的徒众，望之而“心惊胆跳”的。不外大陆在“更正绽开”后，竟然扬弃了那本“小红书”，又回及其来尊孔，还在全球遍设以“孔子学院”为名的“孔家店”，不知谈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林丰炳将军与我父亲在集好意思师范同窗五年，毕业后两东谈主服完教书义务，合资徒步到黄埔岛投笔荷戈，在黄埔六期又同连队、同寝室（通铺）达三载之久，情同兄弟。

林将军殒命后，林夫东谈主马利女士遵其遗言，将大部分遗产捐送礼缅北国军遗孤，因为这些遗孤们的先东谈主之中，有许多都是当年在抗日战场上曾随从过林丰炳将军，共同出身入死，立下彪昺军功的骁雄们。这是“好东谈主功德”，特此一记。

父亲在家东谈主完全离台赴好意思后，还相持不肯外侨，想是一心以为台湾离他的闽南家乡近，畴昔要“回家”时比较通俗些。哪知岁月急忙，在台湾一过便是四十多年，家乡亲一又们音书飘渺，死活未卜，父亲无奈地留住一些如“心香默祷萱犹茂，鹤发倚闾待我归。”等挂家、念念亲的诗句，枉费让谢氏后东谈主阅之神往不已。

1992年，父亲因年老，生活已无法自理，以八十八乐龄移居好意思国，不外仅三年后就谢世了。

旅居旧金山时，父亲曾写过一首题为“客况”的诗：

       客况知何似

       闲闲日月长

       快慰睡喜足

       齿健食常香

 

       教奕弄孙乐

       偶吟押韵忙

       老怀差自适

       第惜滞它乡

未必是因为我父亲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是以在餐桌上“食常香”，何况还通常“见肉心喜”，尤其是那厚味的“红烧肘子”，更是常会让他眉飞目舞。在好意思国期间，他又一如往常，见到“大块肉”时就独特舒怀，我母亲则通常在一旁“扯”住他，不准他吃太多肉，强要他“少肉食、多蔬菜”。

梗概是2002年某日，我去旧金山省亲，兄弟俩陪着母亲去中国城吃饭，当我们点的红烧肉端上桌时，母亲遽然猜度她当年遗弃我父亲吃肥肉的旧事，幽幽地叹谈∶

“早知谈你父亲在好意思国只活了三年，我就不会拦阻，让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念念亲缓和，又猜度他“客况”诗中的“第惜滞它乡”，感受到他这辈子有解不开、放不下的浓浓乡愁，那顿晚饭我们子母三东谈主都有“食不下咽”之感。

十年之后的2012年，我母亲也走了。

嗯，别愁肠，我在这儿自我安慰；凡尘不外数十寒暑，芒鞋、布鞋、与它踩踏在东谈主世间费力路线上时，所经历之风风雨雨，都将化作“滔滔长江东逝水”，终究都要被“浪花”给“淘尽”的，“口角成败”且置一旁，只消有幸留得“青山在”，薄暮之际（晚年），息事宁人地细赏那灿烂多彩的“夕阳红”，就都该心平静足啦！

君不见，彤阳落山时，那场景通常是一天之中的最好意思时刻。

【谢行昌，2018年8月于好意思国德州】  #

职责剪辑：李元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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